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浓情小说 > 东魏琅琊旧梦(古言-剧情向-北齐皇室的故事) > 【番外六】高欢病逝

【番外六】高欢病逝

武定五年·正月初八

晋yAnshen冬,朔风卷着雪沫,一阵阵打在窗纸上。丞相府静得只剩风声。

寝殿内,烛火幽微。帷帐垂着,一动不动。里面只有微弱的chuan气声,高欢半倚在榻上。他的手搁在锦被外面,枯瘦如柴,指节凸得像要刺穿那层薄pi。当年这双握过chang矛、执过兵符、绘过疆图的手,此刻连蜷曲都无力。

娄昭君坐在榻边,素衣素面,鬓边霜发在烛火下泛着冷光。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高欢的手背,什么也没说。

高欢望着她。浑浊的眼定定望着,望了很久。

然后他开口,声音沙哑破碎,用的是鲜卑语。

“昭君。”

烛影把他们的影子r0u碎了,糊在墙上,黏在一起。

娄昭君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握jin了他的手,指尖微微颤抖。

高欢的目光有些散了。他望着帐ding,hou间gun出几个字,断断续续,不像说给她听,倒像自语。

“那年……从洛yAn回来。”

他枯瘦的指尖m0向自己后背。那鞭痕早淡得m0不出了,可他的手指还是停在那里,像是那段路还在shenT里颠着,像那四十鞭还cH0U在二十岁的脊背上,至今还没打完。

高欢的泪从shen陷的眼窝里gun出,声音碎不成句:“当时怕你知dao了……后悔嫁我。”

这句话他藏了三十多年。从怀朔到洛yAn,从洛yAn到晋yAn,从戍城小兵到一国丞相,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。

那年他趴在ma背上,背上脓血把衣裳黏进r0U里,他咬着缰绳,一声不吭。不是不疼,是怕一开口,那份羞耻就会从嗓子里漏出来,再也sai不回去。

娄昭君的泪水砸在他的手背上,颤抖着俯下shen。她的指尖顺着高欢的脊骨缓缓往下走,隔着寝衣,那些伤痕早就不在了,可她的手还记得它们在哪里。

“贺六浑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发颤,却一字一顿,“那年冬天,我在城门口第一眼看见你,就想好了。此生非你不嫁。”

高欢hou间gun出一声闷响,攥jin了她的手。

娄昭君将他拥入怀中,力dao轻柔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chun贴在他耳畔,声音忽然轻了,像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。

“那天,你当值。大雪天,戍楼上。我当时就在想,这人chang这么好看,我一定要嫁给他。然后就去打听了。”

高欢怔住。浑浊的眼里忽然有了一点极淡的光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
“你当年……是看中我chang得好?”

“不然呢。”娄昭君脸上挂着泪,嘴角却弯了起来,“你以为我图你什么?图你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袄子?”

高欢愣了片刻,笑了。笑声很轻,扯不动嘴角,只在眼底一闪。这一笑,像是把三十多年的风雪都抖落了一层。

他攥jin她的手,骨节硌着她的掌心,用尽了全力。那张沧桑的脸上,那双浑浊的眼里,忽然有了一点少年人的光。

仿佛此刻,他不是权倾朝野的渤海王,只是怀朔城门上那个站得笔直的戍卒。隔着半生风雪,望着当年在雪地里仰tou喊他名字的少nV。

高欢抬起颤抖的手,轻轻抚着娄昭君的脸颊。指尖chu2到她鬓边的霜白,停住了。

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认。认她鬓边每一gen白发,是从哪年开始白的。是那年沙苑兵败,她独守晋yAn的时候?是柔然b亲,她自请退居侧室的时候?还是这些年他常年在外,她一个人撑着一座城的时候?

他认得它们,从没问过。如今想问,却来不及了。

他没说话,她也没有。

殿内很静,只听见烛火毕剥和殿外风雪呜咽。

良久,高欢开口了。

“昭君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首歌,再给我唱一遍吧。就像当年在怀朔,你唱给我听的那样。”

娄昭君抱着他,泪水浸Sh了他的衣襟。她点点tou,开口时声音是哑的,曲调却从未变过。

“敕勒川,Y山下。”

她唱得很慢。嗓子因为许久不放声而有些涩,尾音微微发颤。她x1了一口气,把调子往上托了托,就像当年戍楼上风大,她怕他听不清那样。

那时他的破袄被风chui响,她踮着脚凑到他耳边唱,气息温热,扑在耳廓上,yang得他缩脖子。

此刻没有风,可她还是凑近了他耳边。这个动作早已刻进了时光。

她闭上眼睛,泪水无声hua进嘴角。尝到了咸味,也尝到了三十多年前雪落在chun上的那片凉。

“天似穹庐,笼盖四野。”

高欢闭上眼。

他看见的不是这座寝殿。

他看见了怀朔戍楼的雪。

那天,他缩在戍楼的角落,搓着冻裂的手,哈出的白气转瞬就被风撕碎。

然后他听见了ma蹄声。一个穿赤sE胡服的少nV,骑着一匹矫健的骏ma,从雪幕里踏出来,腰间银铃叮当作响。

娄昭君在戍楼下勒住ma,仰tou就喊:“贺六浑!你下来!”

高欢握着chang矛的手僵住了。他不认识她。

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,可他不觉得冷。他看着雪幕里那张jiao俏的脸,那双眼里没有半分轻视,只有欣赏和笃定。

他年少家贫,早已习惯遭人冷眼。洛yAn城里的贵人,怀朔镇上的镇将,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从来都是从上到下的打量。

只有娄昭君,即便出shen豪族,从未嫌弃过他。

那天,她递来一壶带着T温的好酒。高欢仰touguan了一大口,烈酒入hou,灼得hou咙发痛,心tou却nuan得发颤。

她在戍楼上站了很久,望着远chu1隐在雪幕里的Y山,眼神坚定。“来我家提亲吧!别的事你不用guan!”

高欢记得那天的雪,记得那壶酒。记得她腰间银铃的声音,b什么曲子都好听。

后来他领兵在外,她临盆难产。

他在两百里外的军帐里握着那封传信,心急如焚。左右劝他回府。她叫人传语过来:“王统大军,当以国事为重。不必回。我和孩子撑得住。”

他没回。天亮时信使来报,母子平安。他把脸埋进掌心,很久没有抬起来。

再后来,柔然遣使b亲,要蠕蠕公主居正室。他踌躇难决,是她主动来劝:“国家大计为重,王莫迟疑。”说罢自请退居侧室。

他看着她当时退出去的背影,他知dao她在y撑。

他多想叫住她,但没有。

他是王,肩负重任,不能被私情左右。

沙苑兵败的那个夜里,侯景自请领JiNg骑二万回shen复战。他一时意动,是她在旁边说:“若依侯景,彼必拥兵自重,他日恐难再召。”

他听了她的话。后来才知dao,那几个字替他挡了一场大祸。

她没上过战场,可她从来不是他shen后的人。他们是夫妻,也是战友。

这些事他从来没跟别人说过。年shen日久,在心里磨成了珍珠,也磨成了刀子。

他一直想给她安稳。等天下太平了,就带她回怀朔去,看敕勒川的牛羊,听Y山的风,像年轻时那样,就他们两个。

可这承诺太重,重到从来说不出口。打了一辈子仗,天下从来没太平过。

歌声还在响。断断续续,泣不成声。

“天苍苍,野茫茫。风chui草低见牛羊……”

娄昭君拼尽力气唱完了最后一句,声音像被风chui散的沙。

殿内忽然很静。她轻轻x1了一下鼻子,低下tou,把脸埋进高欢的x口。

眼泪顺着她的面颊hua落,濡Sh了他襟口的旧痕。

高欢抱jin她。泪水hua过他的眼角,没入鬓边白发。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微弱的弧度,不是笑,是一zhong很浅的、只有她能看懂的东西。

大殿外,高澄立在廊下。

玄衣猎猎,飞雪落了他满tou满肩,积了薄薄一层。他没有拂。

殿门jin闭。歌声从feng隙里漏出来,被风扯得断断续续。是母亲的歌声,裹着来自草原的苍凉。他肩背微颤,那点极力压着的东西终于裂了一dao痕。

从小到大,他一直活在父亲的威压下。高欢是他的依仗,也是压在他心tou最沉的一座山。

他要b所有儿子都优秀,b所有儿子都狠绝,才能接住父亲卸下的重担,才能在虎狼环伺的局面上站稳。

此刻母亲的歌声从门feng里漏出,那个他敬畏了一辈子的人,就躺在门里,已经油尽灯枯了。

眼泪毫无预兆地gun落,悬在睫mao上,又冷又重。

高澄没有ca,依旧垂着眼,任由那滴泪贴着面颊,冻得浑shen发麻。

他想起幼时父亲教他握刀,那双大手把他的整个拳tou包在掌心里,很nuan。

他想起父亲抡下来的耳光,想起每受杖责时自己咬烂的嘴chun。

他Ai过这个人,怕过这个人,也恨过这个人。

如今他要Si了。

风雪guan进廊下,chui得袍袖猎猎作响。

高澄望着漫天飞雪,心底shenchu1,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shen究的情绪。

是——解脱。

从今往后,再没有人能居高临下地呵斥他,再没有人能一言定他的生Si。这世上唯一能压制他的人,要走了。

这念tou让他生出几分惶恐,几分惭愧,几分自责。可又控制不住地想去碰chu2,那份即将到来的自由。

高澄站在风雪里,睫mao上的泪已经冷了,凝成薄薄的冰。

他等着那一声传召,等着与父亲作最后的告别。那声传召之后,他的命运就将彻底翻篇。

手里jinjin攥着父亲给的那块玉璜。指节冻得发僵,松了一下,没能松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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